阳光像融化的金子,泼洒在不知名的球场草皮上，这并非马拉多纳球场，也非南美大陆的任何一座国家体育场，看台上，一半是天蓝，一半是红白条纹，天蓝的那一半，偶尔响起《飞翔吧，鸽子》的片段，歌声犹豫，带着试探，仿佛歌唱者自己也不确定，为何要为远方的意大利城市歌唱，红白条纹的那一半，则沉默得多，只有零星几声西班牙语的呐喊，为某个冲刺的身影助威，这是一场没有坐标的比赛，一场时间与身份都悬置的“唯一”。

比赛被冠以一个冗长而拗口的名字,只为一场突如其来的慈善，或是一次心血来潮的纪念，那不勒斯，这支骨子里流淌着南美奔放血液的意大利球队，对面站着的“巴拉圭”，并非那支以铁血防守著称的国家队，而是一群身披巴拉圭国旗的、散落欧洲的游子，由几位前国脚领衔，混合着低级别联赛的奋斗者，他们共同的纽带，或许是乡愁，或许只是一个承诺，卡瓦哈尔，皇家马德里的钢铁闸门，西班牙的夺冠基石，此刻却穿着那不勒斯的蓝衫，这抹蓝色对他而言，陌生得像另一个星球的海水，他为何在此？无人深究，规则在“唯一”面前，暂时失了效，他镇守的右路，面对的是昔日可能并肩作战的同胞，如今却要以对手的身份，阻截他们为“故国”名义的每一次突击。

时间在一种奇异的粘稠感中流逝,比赛的节奏，如同那不勒斯湾午后昏昏欲睡的海浪，涨不起真正的波涛，没有你死我活的逼抢，没有刺刀见红的飞铲，皮球在友好而略显疏离的传递中滚动，像一场过于礼貌的社交舞会，天蓝的看台和红白的看台，都陷入一种温和的迷茫，人们为一次漂亮的摆脱鼓掌，为一次失败的拦截发出善意的叹息，胜负，似乎被海风吹散了重量，轻飘飘地挂在半空。

直到那一刻毫无预兆地降临。

比赛已行至尾声,一个无人认为会有结局的时刻，那不勒斯一次散漫的进攻在左路无疾而终，皮球被漫不经心地回传到中场，又经两次闲谈般的传递，来到了中圈弧附近的卡瓦哈尔脚下，这本该是又一次安全球处理的起点，他没有抬头，甚至没有助跑，只是顺着皮球滚来的方向，调整了一步，用他那只以精准传中而非石破天惊闻名的右脚，抽在了皮球的下部。

那不是射门,至少，在所有人的经验与认知里，那不是一次试图得分的行为，它更像一个孩子在空旷之地，用尽全身力气，向天空掷出一颗石子，只为看它能飞多高、多远，皮球离开了他的靴尖，以一种违反空气动力学的、异常陡峭的轨迹，开始爬升，它掠过中场，掠过惊愕抬头的防守球员微微张开的嘴唇，掠过禁区弧顶那片被阳光晒得发烫的草皮，像一颗被遗忘在旧时科幻小说里的微型彗星，执着地奔向那个唯一的、宿命般的点——球门的左上角。

守门员,那位或许是某支西乙球队替补的“巴拉圭”门将，在皮球飞越半场大半距离时，才开始移动，他的步伐是迟疑的，判断是滞后的，他腾空而起的手臂，在空中划出的弧线，充满了“这不可能”的惊惶与徒劳，皮球，就在他指尖未能触及的毫厘之上，携着它从卡瓦哈尔脚底带出的最后一丝旋转的微力，擦着横梁与立柱那理论上的“绝对死角”，坠入网窝！

球进了。

没有山呼海啸,时间被那个进球抽成了真空，先是全场静默，仿佛所有声音都被那个不可思议的轨迹吸走了，天蓝看台的红白看台，同时陷入一种冻结的愕然，随即，零星破碎的掌声从四面八方响起，迅速汇聚成一片茫然的、却越来越响亮的声浪，掌声里没有主队的狂喜，也没有客队的沮丧，只有纯粹的、对“不可能”成为“现实”的震惊与致敬，卡瓦哈尔自己，也愣住了，他没有狂奔，没有怒吼，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脚，又抬头望向那个仍在微微颤动的球网，仿佛在确认，刚刚那超越逻辑的一击，是否真的出自自己脚下。

没有重来,这就是“唯一”的全部含义。

哨声很快响起,比赛结束，1-0，一个由最不可能的人，用最不可能的方式，在最不可能的情境下，打入的最不可能的进球，决定了这场最不可能的比赛的唯一结局，双方球员微笑着走向彼此，拥抱，交换球衣，卡瓦哈尔的蓝色球衣，被一位“巴拉圭”老将珍重地搭在肩上，看台上的人群开始散去，脸上带着一种目睹了微小奇迹后的满足与恍惚，比分牌会被取下，数据统计会被归档，或许明天，就很少有人再提起这场没有正式记录的比赛。

但那一脚“唯一”的轨迹，已被那不勒斯那个下午的阳光，永久地镌刻在虚无之中，它无关荣耀，无关历史，甚至几乎无关足球本身的技术与战术，它只是存在过，像一颗偶然划过天际的流星，用最灿烂的方式，证明了某一刻的不可复制与永不再来，在卡瓦哈尔漫长的、充满奖杯与稳健防守的职业生涯里，这一粒进球轻如鸿毛；但在浩瀚足球星海的某个遥远而偏僻的角落，它重如泰山，定义了那一日，那一刻，那一片绿茵场上，所有意义的顶点，唯一，就是全部的意义。